大英博物馆藏唐三彩俑的“往事回译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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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英博物馆藏唐三彩俑的“往事回译”
录入时间:2017-10-23

摘要: 大英博物馆全球巡展项目“?#35805;?#20214;文物中的世界史”,今年3月至5月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展,并于6月至10月移至上海博物馆(更名为“大英博物馆百物展?#21495;?#32553;的世界史”),一时间观者如堵。陈列文物里有唐代三彩文官俑,系大英博物馆1936年从著名藏家乔治&midd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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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大英博物馆全球巡展项目“?#35805;?#20214;文物中的世界史”,今年3月至5月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开展,并于6月至10月移至上海博物馆(更名为“大英博物馆百物展?#21495;?#32553;的世界史”),一时间观者如堵。陈列文物里有唐代三彩文官俑,系大英博物馆1936年从著名藏家乔治·尤摩弗普洛斯(George Eumorfopoulos,旧译猷莫伐蒲拉斯)手中整?#36164;展?#30340;十三件陶俑之一,二十世纪初从洛阳“发现/获得”。围绕着它们的背景资料,在这次巡回展览前还引发了新的考证。相关发现不仅具有考古学方面的意义,更给上世纪初的中英文化交流与现代主义美学研究增添了许多耐?#25628;?#21619;的细节。

  关于这套三彩俑的来历,英国学者霍布森(R. L. Hobson)最早在1921年就已撰文?#24471;鰲?#25991;章称,这套陶俑是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陈列的私人藏品,为尤氏近年所?#28023;?#24182;且附?#24515;怪就?#29255;。霍布森引用拓片铭文的英译时,称译者为Mr. A. D. Waley。这位Waley先生,就是后来闻名于世的汉学家、翻译家兼诗?#25628;?#29791;·戴维·韦利,当时供职于大英?#24459;?#31435;的东方版画与绘画分部。

  受经济大萧条影响,尤摩弗普洛斯从1934年开始将藏品低于市价售予大英与维多利亚和阿尔伯特博物馆,而拓片原件从此不知去向。根据韦利译文,墓主姓刘,字T’ing-hsün,是大唐?#25163;?#27494;将军、河?#32454;?#19982;怀音府长。燕京大学的郑德坤与学者傅振伦在1933和1935年分别撰文提及这套藏品,称墓主为“刘氏(Liu T’ing-hsün)”和“刘定训(译音)Liu Ting-hsüen”。前大英馆长麦格雷戈(Neil MacGregor)在专著《?#35805;?#20214;文物中的世界史》(A History of the World in 100 Objects, Penguin,2010)里,?#23547;?#29031;现代拼音写作Liu Tingxun。

《?#35805;?#20214;文物中的世界史》

  长期以来,大英博物馆的中文陈列资料皆把墓主名标识为“刘廷荀”。

  然而,国博研究馆员霍宏伟在2015年参与编纂《海外藏中国古代文物精粹·英国大英博物馆卷》时,却发?#27835;?#27861;落实“刘廷荀”的确切史料。他根据刘氏卒年为“开元十六年”(公元728年)这条线索,结合国内墓志文献著录与实物证据,最后得出结论:这位墓主应为刘庭训,“大唐?#25163;?#27494;将军、河?#32454;?#24576;音府长、上折冲、上柱国”,历仕四朝(武则天、中宗、睿宗、玄宗)。墓志的原件现藏于河南省开封博物馆。陶俑制作时间下限为公元730年。被盗掘时间应为1907年夏至1908年底,也就是光绪年间汴洛铁路(陇海铁路前身)修筑至洛阳段这一时期(《大英博物馆藏一组唐代三彩俑来源追溯》,《中国国家博物馆馆刊》,2017年第4期)。

  三彩俑英译墓志回译中文的失误

  大英博物馆2017全球巡展的中文宣传资料里,上述文物已经更名为“唐代刘庭?#30340;?#19977;彩文官俑”,但墓主身份仍依照韦利最初的英译General of the Chung-wu Army,Lieutenant of Honan Fu and Huai-yin Fu,Privy Councillor,回译为“忠武将军、河?#31995;?#19982;淮?#31995;?#26657;尉以及中央枢密使”。

  对照墓志原文,可以发现回译里的三处失误:

  一、 “河?#32454;薄ⅰ?#24576;音府”的“府”,皆误译为“道”。

  唐代的河?#31995;潰?#21253;括一府二十九州,辖区为当今豫鲁两省黄河故道以南、苏皖两省淮河以北地区。其中河?#32454;月?#38451;为治所,以下又设三十九府。两个“府”与“道”的差别都很大。

  二、“怀音”误译为“淮南”。

  根据霍宏伟考证,刘庭训曾任太平公主府典军,在太平公主及其党羽被剿除后,不仅未受株连,反而被加封为忠武将军,任崇信、怀音二府长,上折冲都尉。“崇信府驻地不详,怀音府属于河?#32454;律?#19977;十九府之一,位于隋唐洛阳城洛南里坊区内的宣教坊”。回译者可能将Huai-yin误解为“淮阴”,然后又改为“淮南”。

  单凭英译文,确实很?#35759;?#23450;Lieutenant的对应词是“府长”这个官职。但“府”与“道”、“怀音”与“淮南”之误,不应该由韦利来背锅。

  三、韦利把“上折冲、上柱国”分开处理为Privy Councillor和Chancellor,译法亦有待商榷(具体官职解释见霍宏伟文章)。但 Privy Councillor不能处理成“枢密使”。即使没有实物铭文对照,也不可以。

  因为唐代至宋代虽然都有枢密使这一名称,但唐朝枢密使是代宗永泰年间(765年)设立的宫内职务,由宦官担任,原先负责?#37038;?#34920;奏和传达帝?#30591;?#21518;来导致宦官专擅弄权。通常译为Palace Secretary;五代至宋,枢密院逐步成为统辖全国军政的官僚机构,对应的官职则译为Military Affairs Commissioner(见贺凯《中国古代官名?#23454;洹罰?#21271;大出版社,2008年)。

  韦利译文已标明墓主去世时间是728年,当时并没有“枢密使”这个名称。

  经核对发现,这一整段错误的回译文字,来自新经典文化公司出品的《大英博物馆世界简史》中册第339页(新星出版社,2014年),即上文提到的前大英馆长麦格雷戈著作的中译本。

  ?#20998;?#20108;十世纪初的中国文物热

  作为这套陶俑第一位有迹可寻的海外收藏者,尤摩弗普洛斯的兴趣对象起初为?#20998;?#29943;器。随着二十世纪初中国文物大量流失海外,他开始集中收购汉唐宋等早期藏品,并以品类丰富著称,其中陶瓷占了较大比重。1910年,伯灵顿美术俱乐部(Burlington Fine Arts Club)以其藏品为主,举办了中国早期陶瓷展览,让藏家、研究界和艺术爱好者集中领略明清之前的高古品味,促成了私人收藏者与公?#19981;?#26500;以及霍布森这批专业学者?#32435;?#20837;协作。值得注意的是,相关的展览目录里,尚未出?#33267;?#24237;?#30340;?#33900;品的记录。

  1897年入职大英博物馆、此后从事专职研究四十余载的霍布森,是英国的远东陶瓷研究界继弗兰克斯(Augustus Franks)和布绍尔(Stephen W. Bushell)之后真正意义上的现代专业?#20848;?#32773;。

霍布森

  1919-21年,他在《伯灵顿鉴赏家杂志》(1948年开始更名为《伯灵顿杂志》)发表“尤摩弗普洛斯藏品”系列文章十一篇,末篇单独介绍了刘庭?#30340;?#19977;彩俑。霍布森后?#20174;?#20027;编十一卷尤氏藏品专题丛书(1925-1928),并且撰写了前六卷。一至五卷内容是周朝到清朝陶瓷;第六卷是波斯和朝鲜陶瓷;七至九卷是叶慈(W. P. Yetts)的中国与朝?#26159;?#38108;器、雕塑、玉器、珠宝及杂器介绍。最后两卷“壁画与绘画”,由大英博物馆东方版画与绘画分部的负责人、诗人兼艺术史学家宾扬(Lawrence Binyon)撰写。1921年, 尤氏和霍布森等人联合创办东方陶瓷协会,进一步推动了从业余鉴赏向学术化研究的发展趋势。

  二十世纪初的十余年间,正是英国乃至整个?#20998;?#22823;肆收购中国文物的时期。这些文物来源不一,其中不乏劫掠所得。它们不仅包括?#20998;?#20256;统?#32454;行?#36259;的陶瓷器物,还有以往罕见的青铜器、壁画与书画等。这个突然兴起的收藏热潮,尤其是大量新盗掘的明器进入交?#36164;?#22330;,与清末开始的铁路修建活动密切相关。

罗杰·弗莱

  艺术评论家罗杰·弗莱(Roger Fry)依据当时?#20998;?#25910;藏的中国器物,1925年开始主持编写《中国艺术:绘画、雕塑、陶瓷、织物、青铜器及?#25105;?#33402;术指南》(Chinese Art: An Introductory Handbook to Painting, Sculpture, Ceramics, Textiles, Bronze & Minor Arts,以?#24405;?#31216;《中国艺术》)。负责撰写陶瓷部分的拉克罕姆(Bernard Rackham)坦?#26657;?#20108;十世纪初中国的铁路开发,导致西方人深入内地,“工?#22871;?#19994;给这片土地带来搅扰,最终促成了一种文化?#34892;?#35777;据的荟萃。此前它们只能通过文献资源来了解”。他说西方鉴赏家确实像?#28304;?#24076;腊和埃及文物一样,“劫掠”(plundering)这些器物,随后重点讨论了新近发现的易县罗汉像和刘庭?#30340;?#21776;三彩俑。
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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